这两天跟一个干制造业的企业家聊天。
他的厂子在江浙沪那边，生意做的也挺大了，厂房什么的看起来都有模有样的，最近借着机会，去他那里拜访了他一下，本身就是报着学习的想法，倒也没其它目的。
跟他聊着聊着，他说的到了自己的想法。
他的想法很直接，就是他已经决定了，明年不再继续干了。
我听到这块的时候，还挺震惊的，因为在他给我聊这个前，我刚参观了他的厂子，厂子还在继续干，工人也都是在各干各的活，一派很繁荣的景象。
但我没想到的是，这么繁荣工厂背后，会是这么个情况。

1
然后我尝试开始问这个长辈：
不干这个决定到底是因为什么，是因为经济不好，感觉大环境有问题吗？
长辈听到这里笑了笑，说的很直接：
我是一个标准的生意人，所谓生意人的核心，就是非常直接的看利弊和趋势，反而对经济大环境这个事，不怎么考虑。
我做了很多年生意了，像是这种经济不好，大环境很差的话，基本都是在跟客户讨价还价或者是跟同行共情的时候才说的，真正的生意人，没人会在意这个。
大环境好的时候，有人能赚钱，也有人赔钱。
大环境不好的时候，也有人赚钱，有人亏钱。
我在意的，只是我能不能赚到钱。
你现在看着我厂房还行，不缺单的样子，但我自己很清楚，我这些单子，可能就是未来一段时间里的全部了。
我这边跟外面的那几个客户聊了，那几个客户已经明确告诉我了，因为种种原因，他们明年不确定还能不能和我做生意了，甚至于我对接的几个销售，他们也告诉我，他们可能明年就要离职了，因为我们这边的业务，将会是被放弃的。
我现在的单子主要分两块
一块是老客户提前把明年的单子提到今年，让我提前跟他们做了这个业务，以防明年突然一个禁令下来，或者是关税加了后成本有变化，另一部分是我对接的销售，马上要转岗了，最后在他的权限里，再给我留一笔业务。
这两块的业务信息，是我直接对接拿到的，对应的经理可能清楚一点，但没详细的说，而负责生产的主任和厂长什么的，完全都是不知道的，可能在他们眼里，今年还算是能过一个好年，因为现在这两个月的单量，比上半年都要好，车间内也都在加班加点干。
但现在的繁荣只是表象的。
只要这个业务一搞完，明年的业务，我这边就完全没着落了，因为几个比较大的客户和供应商都来自外贸，这些客户不在了，明年的单子就不会有了。
我听到了这里愣了愣。
问他，除了外贸，不能做内地的业务吗？
2
长辈很明确地说不能。
一个是现在内地太卷了，他做的行业，并不算什么高精端行业，现在内地的生意，业务单价都被打到了一个很低的水平，做这些业务，基本就为了给工人找个活，开个工，钱基本是不赚的，如果出现难搞的客户甚至还会亏一点钱。
另一个是账期太长了，现在他做的业务，基本还都是跟之前的老客户在做，虽然说价格也一降再降，好在是能收到钱的，但他现在如果想要找新业务，倒也不是说就找不到了，但问题是，这些新业务对应的公司账期普遍都是这个问题
对现在的制造业来说，普遍账期已经拉到了3个月到半年，但有的新公司账期，都是一年起步了，当然这些公司也不会说一年，但给到我们的，都是一些什么商业承兑汇票，想要换成钱，也得半年起步，算下来也就是一年的时候了。
他现在企业的利润，也就是5%左右，算下来耽误一年货款的时候，压根就不赚钱，如果这个公司后面出了点啥问题，要账什么的，那就彻底完蛋，一毛钱也要不回来了，都是纯赔的。
本身公司的利润，就是全靠外贸单子撑起来的，如果靠内陆这点单子，那就真的是操着卖白粉的心，赚着卖白菜的钱了。
而且是这样的。
他生意做的早，已经攒了不少钱了，也不爱搞负债扩张，资产什么的也都累积了一点，最重要的一点是，他做厂房的地，是他自己的，不是租的。
这意味着，就算他不做这个生意，也可以把厂房租出去给人家做。
他算了算，按照他厂房的市面租金，大概一年能租个三四百万，就算是这些年生意不好做，租金压一压，两百来万是肯定有的。
按现在的生意，他是担惊受怕干一年全是应收，还是一年稳稳落个百万呢？
这不用选。
3
但我还是有点疑惑，就像问问他。
为什么不能再坚持坚持，等待行情好点了呢？
长辈笑了笑，说不了。
因为他坚持不动了。
他是70后，到今天也小60了，算是完整吃过中国改革开放市场经济那一波红利的人，他一个是身体干不动了，另一个是觉得新事物发展太快了，他有点跟不上了。
而且最麻烦的点是，他这两年发现营商环境又倒回去了。
比较经典的，是远洋捕捞，他倒是没被捕捞过，但都在这个圈子，肯定多少都听过一些，身边有朋友开企业的，莫名其妙就被带到外地勒索敲诈了，结果不是人出事，就是钱没了。
这个事倒没发生在他身上，但听多了总会怕，出来做生意就是想安安全全赚个钱，现在安全都没了，还咋搞。
另一个是税务的问题。
现在税务查的越来越严了，当然严格交税本身不是问题，问题在于你看不到的地方越来越多不合理的杂税了，今天让你交点钱，明天消防找找你，哦对了规模以上企业还有捐款的业务，赚的没有捐得多，那又何必呢？
而且江浙沪还算好的，财政虽然吃紧，但也没那么紧，听着中部那边同行的情况，已经很离谱了。
算了，不做了吧，老老实实把厂子关了，吃租金低调点过自己殷实的小日子就好了。
我现在就等着孩子结婚生娃去抱孙子了。
而且是什么吧？
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，而是我们这代人的想法。
而且是什么吧，就他观察到的情况，他身边急流勇退的朋友，早早关门休息的，一个个现在都过得还不错，而那些不死心还继续干的，都负债累累了。
4
聊完这些，也差不多到饭点了。
长辈也很热情，说是我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，要带我去吃点好的，就带着我下楼了。
我在下楼的时候，看到车间还在工作的工人，忽然想到了一个事。
这个长辈不干了，工人怎么办呢？
我不知道。
可能他们也不知道。